中日之間那場漫長的戰爭,改變了日本人砂原惠的一生,也帶給他伴隨一世的困擾。夜晚入睡前或是早晨醒來後,81周歲的他都會在位於橫濱的家中問自己同樣一個問題:我是一個什麼人?他時常為這個問題感到困惑。從血脈上講,生於日本福岡,父母都是日本人,他“百分百是個日本人”;從心理上講,5歲就跟隨父親到了中國的東北,15歲參加了八路軍,經歷過遼沈、平津戰役,後來還隨軍跨過了鴨綠江,他“毫無疑問是個中國人”。與抗戰勝利後留在中國,在中共軍隊服役的空軍、醫療、鐵道等數以萬計的日籍技術人員(這些人在日本被稱為“留用者”)不同,從小生長在中國的砂原惠所經歷的,是為時代所遮蔽的一段更加鮮為人知的歷史和人生。這樣的經歷,幾乎不可複製。
  “滿洲”生涯:5歲舉家搬遷東北
  如果不是因為父親,砂原惠可能一生無緣中國。
  1933年,砂原惠出生在日本九州地區福岡縣的家中。家族中全都是“武士”,除了在“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屬下專業從事礦物分析的砂原惠的父親。
  熱衷技術卻並不熱衷“武術”,讓砂原惠的父親成為家族中的異類。
  砂原惠5歲那年,也就是“盧溝橋事變”爆發後,父親被安排前往中國繼續服務於滿鐵。砂原惠和母親由此開始了漫長的中國生涯。
  這個家庭先是乘船到了大連,而後接受公司的安排輾轉沈陽,最後落腳阜新。
  對於一個5歲的孩童來說,“滿洲”生涯是封閉的。他很難理解諸如“中國、東北、滿洲國”到底意味著什麼。並且,他也沒有太多機會接觸中國人。“我仍然生活在日本人的圈子裡。”砂原惠說,他唯一能夠接觸到的中國人是父親的一名中國徒弟,“他有時候會帶著我跟當地的一些中國孩子玩。孩子之間並無敵對情緒。”
  他的求學生涯同樣是在日本人的圈子裡度過,接受的仍是日式教育。
  1945年,日本戰敗前夕,他考上了阜新中學。但是,已經預料到戰局的父親,委托朋友將他送到大連,就讀大連二中學習。作為港口城市,大連有著便利的交通條件。砂原惠的父親希望一旦戰局有變,自己的兒子能夠順利而迅速地返回日本。
  砂原惠父親的病逝先於日本戰敗到來。
  1945年7月14日,日本宣佈戰敗投降前一個月,砂原惠的父親在遼寧阜新家中去世。在此之前,砂原惠已經離開大連回到阜新看望父親。“8月15日,日本宣佈投降,大連我回不去了。”砂原惠說,由於一直在封閉的環境下生活,在這之前,他一句中國話都不會說。
  也正是從這一天起,這個“滿鐵”技術員家裡的小少爺和日本軍國少年,將被時代的洪流所裹挾,經歷他無法預見的一生。“在戰爭中,誰也想象不到明天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砂原惠至今記得戰敗的消息傳來,生活在中國東北的日本僑民亂作一團的情形。“家裡有鋼琴有值錢東西的全部賣掉,但剛賣了錢第二天就發現滿洲國的貨幣已經不能用了。”砂原惠說,所有的居民自治機構在那一刻消失不見,慌作一團的日本僑民變賣家當,收拾行李迫不及待地想要返回日本,但一切都被打亂了,很少有人能夠順利回到日本。
  按照父親徒弟的安排,砂原惠一家打算避開日本人的圈子,南下葫蘆島一帶乘船返回日本。
  不過,變賣家當的他們跟隨父親的徒弟乘火車流亡到遼寧北鎮溝幫子一帶後,卻忽然發現父親的徒弟不見了。他的去向至今是個謎團。“我猜應該是因為他算個親日派被人抓走了吧。”砂原惠說。
  失去了父親徒弟保護的一家人,只好在遼寧北鎮溝幫子一帶安頓下來,沒辦法再做返回日本的打算。
  在流亡地,砂原惠的母親靠給人做裁縫生活,砂原惠則到了一戶地主家裡,成了一名豬倌。
  戰後流亡:地主家的豬倌牛倌
  遼寧省北鎮縣六檯子村蘇家街,砂原惠至今仍清楚記得一家人流亡的地點。
  2013年7月,在離開蘇家街多年後,砂原惠第一次在朋友的帶領下回到蘇家街。
  下車後,砂原惠向村民打聽多年前村裡是否有過日本人。
  一個圍觀的老太太認出了砂原惠,並且親切地叫出了砂原惠當時的綽號“小三元”。
  “她還清楚地知道我後來的去向。”這讓砂原惠感慨不已,“多少年過去了啊,還有人記得我。”
  和一般人想象的不一樣,東北農村的鄉親們並沒有因為日本人的身份而欺負、敵視這個落難的家庭,相反卻以極大的包容和同情心給予他們保護。
  有時候,聽見砂原惠的口音不對,有人會質疑他是不是中國人,砂原惠會解釋說自己是南方人。心知肚明的村民也並不會揭穿他的謊言。
  “蘇家街其實有很多人都知道我們是日本人,但並不因此對我們怎麼樣。”砂原惠說。
  在地主家裡,砂原惠謀得的第一份營生是豬倌。因為幹得好,1946年開始,砂原惠“倌”升一級,當上了地主家的牛倌,負責放養地主家的牛,每年能獲得九斗六升的高粱作為工錢。
  也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砂原惠開始真正學習中國的文化。“當時有個老人建議,說我至少要學會2000個中國字,這樣在中國生活就完全沒問題了。”聽從老人的建議,砂原惠從百家姓開始學起。
  但在此之前,首先要解決兩個問題:牛誰來放?跟誰學?
  砂原惠很快想到瞭解決的辦法:每次放牛之前,砂原惠都會從地主家裡偷些瓜果出來,交給一起放牛的伙伴。作為交換,伙伴們會幫他照看牛,砂原惠則藉機跑到學校里,趴在窗戶外“偷師”。“回想起來,事後多少年,我致力於中日關係,放牛的經歷教會了我許多。”砂原惠說。
  打工的地主也並不為難砂原惠,即使是發現砂原惠放牛的時候動了小聰明,做了小手腳。“學中國字之前,我註意到地主家的牛特別喜歡舔他家大醬缸邊上滲出來的鹽。舔完了以後就要拼命的喝水。”於是,苦於找不到鮮嫩青草放牛的砂原惠,每次外出放牛之前,都會偷偷裝上兩把鹽,在將牛趕回地主家前讓牛舔完,然後迅速將在河邊喝了一肚子水的牛群趕回地主家。
  這些看起來肚子“吃”的鼓鼓的牛,讓地主很是高興,砂原惠為此還得到了上炕吃飯的待遇。
  “地主後來看見牛圈裡發了‘洪水’,卻也不生氣,相反還覺得我聰明重用我。”砂原惠說,黑土地上人們對待他們一家的淳樸感情,讓他永生難忘。
  解放戰爭:日本小子當了“八路”
  砂原惠的第三次身份轉換出現在1948年。
  這次,他以“姓名:張榮清籍貫:遼寧省北鎮縣六檯子村成分:雇農”的面貌,報名參加了東北民主聯軍,成為獨立九團的一名戰士。
  從砂原惠到“張榮清”,土改起了關鍵性的作用。
  按照成分劃分,砂原惠一家被定為“雇農”,“比貧農還要差,貧農好歹還有自己的生產工具,有個自己的住處,我們窮到連生產工具都沒有。”
  這個窮的叮噹響的成分,給砂原惠一家帶來的好處同樣顯而易見。“土改分地的時候,無論什麼樣的階級成分,包括地主在內都能分到大小面積相同的土地,但是雇農有優先選擇權。我們能夠分到最好的土地,等分到地主的時候,就剩下最差的地塊了。”
  從衣食無憂的日本少年到地主家的豬倌牛倌,再到轉身擁有了屬於自己土地的農民,身份的變化給砂原惠極大的觸動。“我見過關東軍,也見過國民黨的中央軍、共產黨的八路軍,體驗了新舊時代的變遷。親歷了這麼大的時代變動後,看到別人還沒解放,就想要去解放別人。”砂原惠說。
  母親並不同意砂原惠的決定,她仍舊盼望有一天能將兒子帶回日本。不過,他還是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了想要走的道路。“我喜歡三國里的張飛,所以就給自己選了姓張。”砂原惠的籍貫則來自於他和母親落戶的東北農村。由於年齡不夠,他還私自改動了自己的真實年齡。
  砂原惠參加的東北民主聯軍獨立第九團,之後被整編為步兵170師,併成為東北人民解放軍的一部分。
  作為步兵170師偵察連的一員,張榮清也就是砂原惠跟隨部隊先後參加了遼沈和平津戰役的戰鬥,並因立下戰功而多次受獎。平津戰役時,作為偵察兵,砂原惠曾化裝成賣糖葫蘆的小販潛入北平城打探國民黨部隊的佈防情況。“結果,糖葫蘆拿得太多,背不動了。進城以後見小孩子就白給他們,惹得小孩子們前呼後擁的跟著,還沒出城就把糖葫蘆分完了,倒也熱鬧。”砂原惠回憶。
  幾經變遷後,步兵170師最後劃歸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也就是解放戰爭中林彪所率領的赫赫有名的“四野”序列。
  1998年10月出版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戰史》,首次披露了抗戰勝利後,東北民主聯軍以及後來的四野大規模留用日本軍人的情況。
  這些後來被日方稱為“留用者”,被中方稱為“日籍解放軍老戰士”的軍人,分屬醫療、空軍、鐵道、機械等多個技種。
  自願報名參軍的砂原惠的情況和“留用者”顯然不同。不過,他之後的命運將很快和這些人產生交集。
  踏上歸途:從朝鮮戰場到東北老航校
  1950年年底,砂原惠所在部隊開赴朝鮮戰場。他所在連隊接到的任務是偵察、勘探地情,為一座機場的修建做準備。
  按照規定,日本不是朝鮮戰爭的參戰國,日本人不能出現在戰場上。不過,此時的砂原惠在經歷了遼沈、平津戰役後,已經完全把自己視作中國人。“我填表的時候填的就是中國人。”砂原惠說,部隊當時並不知道自己的情況,他遞交了入黨申請書,也做好了犧牲在朝鮮戰場上的準備,甚至寫好了遺書,“但38軍里的很多日本人雖然跟隨部隊開拔到了丹東,但沒能過(鴨綠)江,也不允許過江。”
  1953年,中日雙方就日僑歸國問題達成一致。“張榮清”至今仍對當時部隊首長找他談話的場景歷歷在目。“小張,你是什麼人?”這位張姓政委問。“我是軍人,一個中國的軍人,革命軍人。”“張榮清”回答。“不是吧?你是不是日本人?”張政委問。
  一來二去,“張榮清”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也由此離開了朝鮮戰場。
  東北老航校——中國空軍的搖籃,是砂原惠人生旅途的下一站。
  這所位於牡丹江的航校,以原日本關東軍第二航空軍團第四練成大隊的林彌一郎部,也就是關東軍空軍王牌部隊骨幹為班底組建而成,旨在為新中國培養空軍力量。東北老航校培養出的160餘名飛行員中,有23人參加了1949年的開國大典,駕駛飛機飛過天安門上空。
  組織安排砂原惠到東北老航校政治部日工科工作,一方面負責與日籍官兵的溝通,另一方面藉機補習日語,為歸國做準備——在中國生活的時光,讓砂原惠幾乎忘記了日語。
  初到東北老航校的砂原惠並不適應。“我一看都是日本人,還給鬼子吃白米飯,根本就接受不了。我們在朝鮮戰場上吃的是什麼東西啊,他們都是日本鬼子啊!”砂原惠甚至絕食兩天以示抗議,“我當時的思維已經完全是一個中國士兵的思維了。”“中國士兵”的思想工作最終由中國領導解決:航校領導瞭解到砂原惠的思想後,向他解釋了老航校建立的前因後果,“說我們應該可以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戰鬥”,“我腦子裡認為領導說的都是對的,也就慢慢接受了這一現實情況。”
  1955年3月,在華生活17載的砂原惠離開中國,隨大批日僑返回日本。不過,他的弟弟妹妹由於已經在中國娶妻生子或嫁為人婦,暫時留在了中國。
  落葉歸根:我是一個中國人
  1955年年底,以郭沫若為團長的中國訪日科學代表團受邀赴日。砂原惠作為日方翻譯接待了郭沫若一行,這也是他回到日本後得到的第一份工作。
  之後,砂原惠開始正式致力於中日交流:1956年到1958年間,中日雙方先後在北京、上海、東京、名古屋、福岡、廣州、武漢等多地舉辦兩國商品博覽會,作為日本國際貿易促進協會、日中文化交流協會的一員,這些旨在促進兩國友好交流的博覽會上,都出現了砂原惠的身影。“我人生中最關鍵的時期在中國度過,這奠定了我人生的大方向,對我影響太深了。”
  為此,在1967年聽從朋友建議在日本註冊名為“新新貿易”的外貿公司,從事中日兩國外貿生意時,砂原惠特意將註冊時間選在7月1日,“這一天是黨的生日”。
  相比不擅討價還價而最終虧空關張的貿易公司,砂原惠的最大成就來自於促成日籍解放軍老戰士代表團訪華。
  和砂原惠不同,那些曾經效力於中共部隊的日籍軍人,在回到日本後多數境況慘淡。“空軍部隊有幾個教官,回到日本以後沒有了姓氏,家族不允許他們使用原來的姓氏,無奈只能改成老伴的姓氏。還有很多擁有技術的,回到日本以後哪裡都不要,找不到工作,有的只好做了出租車司機,有的只能在倉庫里幫人看管倉庫、點數。”砂原惠說,“這種情況在返日解放軍老戰士中很常見。”
  於是,藉著一次回到中國的機會,砂原惠在飯桌上向時任解放軍總政治部副主任的空軍上將劉振起提出了邀請日籍老戰士回到中國看一看的請求。“中國現在有了這麼大的變化,可是他們看不到,說到底一句話,能不能讓他們在死之前再回中國看一看?”砂原惠說。
  劉振起當場拍板:“乾吧!”
  2010年7月28日,抗戰勝利65周年暨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83周年前夕,史上首個日籍解放軍老戰士代表團應中國國際友好聯絡會之邀訪華。首批36位團員均為曾經參加過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日籍老戰士及其家屬子女。
  作為訪華團的秘書長,砂原惠至今都對代表團受到的高規格待遇而感動:他們先後受到時任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李繼耐上將、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部長梁光烈上將的接見。“我們還應邀出席了國防部在人民大會堂舉辦的慶祝建軍83周年招待會。”砂原惠說,日籍老戰士們被安排到位於招待會中心線上的第四桌就座,“第三桌是老將軍,第五桌是當年的英模。”“我感覺又回到了母親的懷抱。”日籍老戰士代表團團長花園昭雄當時感慨地說。他曾是四野47軍後勤部政治處的一名政治幹事。
  相比偶爾返回中國的花園昭雄,在返日後曾往返三百五十多次中國的砂原惠來說,內心則要複雜的多。
  “早些年我很少對人講起我的經歷,現在年紀大了,自己也會回想,想要整理我的一生,看看自己走過的是一條什麼樣的路。”砂原惠說,“我究竟是一個什麼人,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我雖然身在日本,但每天睡覺前,早晨起來以後,想的問題還是中國的要遠多於日本的。”“我是一個中國人。”這是他給出的答案,“我的路還沒走完,還要繼續走下去。”
  他說,百年之後,想將一半骨灰安葬在縈繞了他一生的國度——落葉歸根。(感謝解放軍總政治部、中國擁軍優屬基金會、日中友好協會對此次採訪的支持)  (原標題:“日本八路”砂原惠:浮 沉 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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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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